圖、文／CTWANT
上週五傍晚，有一群人無法開心迎接周末。全國各縣市不動產開發公會理事長齊聚台北召開記者會，對政府新上路的「營建剩餘土石方全流向管制」提出強烈控訴，直言政策「沒配套就硬上」，讓全國已開挖工地陷入大規模停工潮，「光台中，就有189個工地被迫停擺，每天光利息就燒掉好幾千萬」，不只建商資金鏈岌岌可危，連工班、司機等基層勞工生計都面臨斷炊危機。
這場土方之亂，民眾因非產業人士，大多霧裡看花，甚至抨擊土方處理從非法轉合法即出現障礙，因此記者會一開始，台灣省不動產公會聯合會理事長吳國寶便拿出土方流向圖，解釋這場風暴的癥結點。
他指出，依現行規定，工地挖出的土方必須從工地的A點，先運至暫置的土石方資源堆置場B點，再送往最終處理場C點，且開工前申請建照時就要向政府報備土方去處。然而，真正具備合法資格的最終處理場C點，目前全台含離島僅約18處，且多數早已接近飽和。
根據内政部資料顯示，目前國內營運中的18處最終填埋場C點，總剩餘土方填埋量約計850.1萬方；而現行挖掘土方量平均計有4317萬方，扣除砂石粒料可供建材使用外，像是廢磚、混凝土塊等皆需送往最終場填埋，占總量的25%，約1000萬方，已經遠超過目前現有C點可掩埋的量能。
地方政府若要再設新場，不僅面臨超過10公頃需環評與環差的門檻，還有坡度、水土保持等層層關卡，過程中只要遇上地方抗爭，計畫往往就被迫喊停，導致「C點從源頭就嚴重不足」
在最終處理場難產的情況下，全台各地多半仰賴「土石方資源堆置場」作為暫存再利用的B點。吳國寶解釋，就是將挖出的土送至堆置場檢測，區分是可作級配的砂石或一般黃土，將可再利用與需掩埋做分類。但這類暫置場容量也有限，一個場區最多僅能容納約1~2萬立方米土方，「如果遇到一個深開挖的大型建案，單一工地就能瞬間填滿一整個場，後面的案子根本無法排」，導致大量工程卡關。
另一個壓力則落在開工時點。依規定，建商報開工前，建築師必須先估算出土量，並在申報文件上清楚填列土方處理流程與去處，如今C點幾乎不存在，B點又滿載，讓許多建案連報開工都無門。吳國寶怒轟，「你不給我土方場，卻要我18個月內動工，否則土建融要被收回，等於把每天喝水的水龍頭直接關掉，要我們自己去等死。」
台中不動產開發公會理事長謝麟兒就指出，「台中光是因土出不去就已經有189個工地停工，如果這些工地借款總額是1000億元，利息3%來算，1個月的停擺就損失2.5億元，每天都是好幾千萬在燒！」
不只時間成本，還有工地安全的風險。新北市不動產開發公會常務監事曹來春也提到，雙北、桃園、新竹等大都會區有不少已挖到地下層的工地只能乾等，其中最危險的就是深開挖和緊鄰鄰房的工地，既無法回填，也無法繼續下挖，公安風險與鄰房安全隱憂一併升高，「之前三重、內湖都發生過地下室開挖不當造成坍方事件，如果這次因政策逼出更多停工又坍方的狀況，社會輿論只會對建築業更不諒解。」他無奈感嘆。
營建業者提供多張土資場業者的停收公告，新令急上路，但土資場砂石車安裝GPS尚未完成申報，擔心觸法遭罰，因此紛紛通知暫停營運。（圖／業者提供）
除了土方去化困境，新制搭配的GPS電子聯單制度，也讓前端載運業者不敢隨便出車。依新制規定，3.5 噸以上專業砂石車都必須裝設GPS，並透過電子聯單記錄從A點到B點到C點的完整行車路徑，只要車輛行駛偏離系統已設定的路線，就會被註記列管，未來恐因此拿不到使用執照。
吳國寶說，全國原有約1.5萬輛載運土方的卡車，但目前真正完成GPS裝設的只有3282輛，且裝設站點有限，一站一天最多裝3台車，進度遠遠落後政策時程。另外，雙北許多建案都在巷弄中，3.5噸砂石車根本進不了，也未說明接駁配套。
更讓業者不安的，是來自執法端的壓力。各縣市警方已接獲公文，自今年1月1日起，凡未裝GPS或未依電子聯單路線行駛的卡車，都可依照廢棄物相關規定取締，環保單位還可開罰，甚至可能面臨7年以上刑責。土方公司擔心稍有不慎就得跑法院，乾脆選擇停工不接案，「在家就好，誰要去蹲？」吳國寶直言。
台南不動產開發公會名譽理事長郭建志表示，目前1立方米土方的處理費已從過去200多元被哄抬到約3000元，「一方土比混凝土還貴」，不僅讓營造成本失控，也將推升房價難以下修。
全國各縣市不動產開發公會理事長認為，繼新青安、信用管制後，再一次受到政府「政策先行再做調整」的挑戰，而這次土方新制所帶來的影響，事態更加嚴重、棘手。（圖／林榮芳攝）
根據多名業者提供資料，CTWANT記者手上就蒐集到北台灣9家土方堆置場的暫停收容公告，理由有「因後端管控方案未有定論」「未領有GPS審查認可證明書」「再利用產品未得到主管機關出場許可，以致妨礙廠區運轉(土方容納量滿了)」，為避免後續觸犯法規，「待相關配套措施完善後，再另行通知恢復營運」。
面對全國工地停擺與成本失序的雙重壓力，各地理事長一致訴求，中央應立即檢討政策時程與配套：其一，儘速由中央與地方合作，規劃足量的最終處理場與土石方堆置場，最好能政府公辦，避免因民眾誤解而讓合理用地被貼上「垃圾掩埋場」標籤，也能避免民間業者趁亂哄抬價格；其二，在最終處理場尚未完備前，應給出至少4年緩衝期，將新制延後至2030年上路。
為何延4年？吳國寶解釋，因為一個最終土方場的環評程序，通常沒有個3、4年無法過關，而這段時期可視為「配套建置與量能補強期」，加速盤點土資場，並建立清楚可行的運轉管理機制，而非管理空窗期。
其三，餘土處理費用市場波動大，高雄目前價格已翻了8倍，建議統一律定合理收費標準，避免環保政策轉化為堆高建築成本的惡性通膨，如哄抬屬實應立即開罰；其四，電子聯單與紙本聯單應在一段過渡期內並行，避免單一系統當機就癱瘓全國工地。
「政府要訂法可以，但要先把配套準備好！」吳國寶與多位理事長強調，若現行做法不調整，預售屋定型化契約下已賣出的房子無法開工，建商、買方與工人三方都將被推向糾紛與失業的邊緣。他語氣沉重地說，「現在不只是民間工地停工，他們自己的公共工程也停了。若再繼續硬幹下去，營建業只剩一條死路！」
